归途
站完最后一班岗,次日开始返程回老家,每年这个时候杭州都已经是空荡荡的了。坐上高铁,车窗玻璃上映着车厢里人的影子,随着不断向北行使,城市在背后一点点后退。高架与写字楼先是少了,又忽然不见,视野里多了水田的反光、湿土地里冒出的热气、还有远处屋顶上升起的炊烟。这路已走过几回,每一回都像过一道门:之前忙着盯着各个群的工作消息,手头记着待办的事,脑子里想着“下一步怎么做”,转眼就落到另一种空气里。回到家里,忽然感觉院子里的风更冷,鞭炮的味道散在墙根,灶台上的热气把窗户蒙上一层雾。熟悉是熟悉,却又隔着点什么。
脱节
工作这些年,我不是不想家,也不是关系冷淡,只是每次回去,都觉得自己像个误入了别家戏台的观众。倒也不是家人待我不好,而是我工作这两年多已经被另一套节奏重塑了——技术和任务从早到晚追着人转,消息和日程像张细密的网,人一抬头,已是傍晚。浏览器里攒着没看的文章,书签越加越多,脑子里转的全是各种问题、最新的技术、下一步该做什么。可回到老家的餐桌前,话题是另一番景象:谁家娶了媳妇,谁家买了房,谁家孩子读书怎样。两边都是日子,说不上哪一种更好,只是我落了座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,心里清楚自己听得见,却不在其中。
今年没带女朋友回去。第一顿饭还没吃完,问话就顺着茶杯边转起来:怎么一个人回来的?打算什么时候结婚?我笑着回一句“不急,再看看”,把话轻轻按下去。那些平日里少有来往的亲戚,此时都成了热心的参谋,口气里多是“为你打算”。听得多了,心里便生出倦意,像被人翻检抽屉,非得把你定位清楚才放心。对此我只想说:干你屁事😜
回屋后想,许多长辈未必有恶意。他们活了一辈子,就在那套活法里:结婚、买房、为下一代打算,按部就班地过。那是他们认得的安稳。只是我这边的表,已经换了刻度。工作三年,看过的技术、认识的人、每天流过的信息,都在把人往前推。站在现在的浪头上,心里会亮一下,觉得还能继续走走。也因此更怕自己在某个暖和的地方停住脚,日子就这么顺着下去了。
可事情也不只是一面。回家这几天,空下来的时候更多。不是老家不好,是身上的节奏已经被另一种力道塑过形。先前常说“慢一点也好”,真慢下来,才知不易。还好这次带了电纸书回去,最近把《智慧的疆界》看完,回头有时间可以写一写读后感。在老家的同龄人生活的圈子不同,已经没了共同语言,想起身找个人说两句,又觉话题不对路。
我于是问自己:是家乡与我有了缝,还是我被城里的日子驯得太熟?大概,两者都有吧。
时间的刻度
有一天下午,太阳低低地挂在屋檐边。爷爷把旧椅子搬到门口,披着棉袄,手搭在扶手上。他招呼我过去坐一会儿。风从巷口吹进来,带着点尘土味。他今年九十了,眼神有时清楚,有时又像隔着一层雾。盯着我看了会儿,缓缓问道:“在大学里念书,累不累啊?还有几年毕业啊?”我愣在那里,像被人从一段奔跑里忽然叫住。原来在他心里,我还停在书桌边的年纪。我看着他搭在扶手上的手,指节有些变形,是年轻时做农活和打铁落下的。他这一生,从土地里刨食,到看着子孙一个个走出去,心里装着的始终是那些事:吃得饱不饱,穿得暖不暖,念书辛不辛苦。他没体验过大城市中快节奏的生活,更不懂什么技术迭代,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宁愿在大城市里熬着,却不愿回县城谋个安稳。但他知道,读书是好事,能念下去就念下去。这大概是他能给后辈的,最朴素的祝福。
我想说点什么,告诉他我已经工作了,有收入了,不用那么操心了。可话到嘴边,又觉得不必说。让他以为我还在念书,也许更好。至少在那个他的时间还走得慢的世界里,我还没有被生活追着跑。
先前那些被催问惹出的烦,此时忽然静了下去。人一下明白过来,时间是不等人的。在我们看来一年很长,在老人那里,也许只是两次见面之间的一个空隙。能多坐一会儿,便多了一会儿;能多陪一年,便真多了一年。我们并排坐着,说得不多。风从空荡荡的院子里穿过去,以前家门口的杨柳树都被砍了,连树桩都没留下——泥地早些年就浇成了水泥地,光秃秃的,什么痕迹也没有。太阳慢慢往西斜,地上的人影拉得老长。
返程
开工前一天,再次回到杭州。站台上的广播一遍遍响,上车、落座,窗外的电线杆和田埂向后退去,等到灯影密起来,便知道又靠近城了。在回来的路上,心里却没有什么起伏,不是留恋,也不是轻松,就是淡。像是把一杯温水一口饮尽,只觉入口平淡。
翻看日历,春节就这样过去了,短得像过了个周末。每年都说假期太短,今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:我究竟在追什么?老家的人不关心技术发展到哪儿,照样把日子过得有板有眼;我站在变化里,常在兴奋与焦虑之间起落。我不愿太早退回安稳里,也不想只是被工作推着走。那所谓“真好的日子”,究竟是稳当,是行远,还是在两者之间,寻一段合自己脚力的路?
也许,还要再过几年,才慢慢有答案。也许,就没有答案,只是不同的选择罢了。